第17章 归去来
作者:雲山有美      更新:2023-07-29 18:34      字数:5088
  【十七】归去来

  关东联军与董卓陆陆续续开始了正面交锋,不过战绩都不尽人意。

  荀彧打开窗,天空是一种阴郁的灰蒙蒙,浑浊而暗沉。袁绍很久没有来信,偶尔有人捎来一两句话,也是不痛不痒的关照,大概跟战况不如意有关系。他倚在窗台边太久,腿脚有点发麻,于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料碰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气笑道:“奉孝没声没响的躺在这里做什么?”

  郭嘉举双手,一手一封信在他眼前一边摇晃一边得意道:“文若想看吗?”

  不管多少次,郭嘉总喜欢和荀彧玩这把戏。明明无所事事地在混日子,却还是对天下之事投入着异常热情的关注。荀彧知道那是郭嘉的寂寞,一种因抱负与才智得不到认可与发挥的寂寞,只能日日在无聊地打闹中消遣着生活。这种寂寞他在洛阳的时候曾深刻感受过,没想到慢慢延续到了冀州。

  “哪边的信?”荀彧伸手想取,不料郭嘉突然缩回了手,嘴里不停嚷嚷着不给你看不给你看,还越滚越远了,也不嫌这地板又冷又硬。“奉孝取了信又不想给我看,是在逗我玩吗?别闹了,快给我……”

  郭嘉皱着眉哼哼,“文若还说没有和曹操联系了,那这是什么?”他举起右手转着信,气鼓鼓地盯着荀彧,“打听兖州的情报可是从没落下过。”

  荀彧意外地看着郭嘉,有些期待道:“兖州来的信?你快点给我滚过来。”

  郭嘉别过头,又滚了两步远,“文若讲话居然也有如此粗鄙的时候。”

  荀彧真是被郭嘉整得连脾气都懒得发,沉了声道:“好好的脚你不用来走路,非要躺在地上滚着来,我只是如实陈述而已,有何粗鄙之处。现在我再问一遍,奉孝滚不滚过来?”

  郭嘉偷偷瞄着荀彧,这人虽然板着脸一副生气的模样,眼睛里却是带着笑意,于是翻着身乖乖地滚了回去,跳起来把信扣在他掌心里,“喏,都给你。”

  “一起看吧。”荀彧用袖子拍了拍郭嘉皱巴巴揉成一团的衣服,两个人一起靠在墙上,“听说他离开了酸枣,回谯县重头开始了。”

  郭嘉对曹操没什么兴趣,他折开了另一封信,有关袁绍在孟津与董卓派出的精锐部队交战的战况,“孟津之役结果来了,关东联军铩羽而归,这样一来袁绍的压力就很大了。如果不能尽快笼络稳定人心,联盟怕是要被董卓打散了。”

  荀彧听到这个消息后轻轻叹息,“难怪袁绍往幽州去了……幽州……”他突然目光锐利地望着郭嘉。

  郭嘉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幽州牧刘虞?”

  荀彧点点头,“刘虞性情仁厚,生活简朴,在幽州为政宽仁,深得民心。”

  “他手里能有几个兵,难道袁绍想打宗室的旗稳定人心?”

  荀彧心头隐隐闪过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心情低落地叹道:“就怕不止如此。”

  “你是说,袁绍想另立天子?那他和废嫡立庶独揽大权的董卓有何分别。可笑……真是太可笑了……”郭嘉整理了一下思路,“刘虞是个正直的人,袁绍的目的恐怕不容易达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传闻,说是天子迁都长安董卓火烧洛阳的时候,传国玉玺不见了?”

  “是的,是有个说法。也是因为这个传闻,各路拥兵自重的诸侯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荀彧闭上眼睛,认真思考着什么,良久,忽然道:“我要找袁本初谈一谈。”

  郭嘉道:“人在幽州呢,你得等些日子才行。对了,他给你回信了吗?”

  隔了半晌,荀彧才回道:“没有。”

  袁绍一连收到荀彧几封飞鸽尺素,都压着不回。他联合韩馥想以董卓傀儡幼主从此天下无道为由,另立宗室刘虞为新帝,借着这面旗来号令诸候,扩大自己的势力。没想到刘虞抵死不答应,这种篡逆之事没得商量。

  这使得袁绍很尴尬,令他更尴尬的还是在酒宴上,他的发小好友曹操也不赞同他的做法。本来他们喝酒喝得挺高兴的,他搂着曹操的脖子笑道:“你行啊,在老家重振旗鼓,招募的这些兵居然把东郡那些蛮人都肃清了。”

  曹操呵呵笑道:“都是被逼出来的。你又不肯给我点兵耍耍。”

  “哪的话,我自己的兵还是韩文节那里接收来的呢。”

  曹操适时提出他的需求,不管有没有用,“那借点军粮给我呗,我现在正愁怎么填饱肚子。”

  袁绍皱眉,“我上表你为东郡太守,你随便弄点军粮难道还成问题吗?”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袁大公子。”曹操借着酒劲粗声粗气地发泄他的诸多不快,“你指望着快饿死的人能坚持走到粮仓再生火淘米做饭吗?整天玩这些不实际的,是不是朋友啊?!”

  “怎么不是朋友!我又没骗你……”袁绍红着脸醉醺醺道,“你不是也一直反对我那些提议么。另择天子怎么了,就长安那个毛都没长的娃娃,被董卓囚禁着不敢吭声,并借那娃娃的名义源源不断地发兵打我们。现在我们又吃了那么多败仗,人心不稳,不再来剂猛药大家迟早要散伙。”

  曹操挣开袁绍的手,一脸嫌弃地嘲笑,“得了,你那破主意分明是自取灭亡。”

  袁绍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方方正正的小玉石亮出来,得意洋洋地问:“那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曹操定睛一看,惊疑道:“玉玺?不可能啊。”

  他想拿过来再仔细瞧一瞧,但袁绍把东西又迅速收回去了。

  袁绍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有自信能另择新君了吧。”

  曹操冷冷一哂,“你玩你的,我不奉陪了。”

  说完,他带着夏侯惇等一队兵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袁绍一个人坐在那里好没意思。此时,有人通报说有军情送达。袁绍没好气地骂道:“没看见正喝酒呢,不看!”

  宿醉过后,袁绍才开始慢慢处理军务。他看到军情中央夹了一封私信,不用打开也知道是谁寄来的。尺素散发着清冽宁静的幽香,是那个人喜欢熏的味道,但现在在他的鼻中,就是钻心的烦,口不择言道:“一个两个尽是说些没用的丧气话,一个自顾不暇的汉室有何可扶的,你们俩这么不谋而合怎么不凑一对去啊。”

  说完恨恨地将尺素踩在地上,还不解气,又点了火烧个干净。

  袁绍从幽州无功而返,沉着脸回到了邺城。他已经越来越不满意借韩馥调动冀州的资源,既然整个冀州都是由他掌控的,为何不绕开韩馥直接自己经手呢?比如,这冀州牧就应该他来做。正想着这些盘算,荀谌跟上来悄悄说了一句什么,令袁绍脸色一变,赶紧下令后面的兵马照常进入,而他则和荀谌换个门进邺城。

  荀谌说的是,“舍弟荀文若在东门口等将军。”

  荀彧等在邺城的东门口,他浑然不觉天际黑云密布,云海翻滚,不多时便要落雨了。等袁绍的兵马一排又一排地走完,他都没有从人群里搜寻到正主袁绍。直到城门重新关闭,整条主道上只剩他一人一马,孤寂而立。大风猎猎,吹鼓起他的褒衣博带,飘逸如仙,整个人好似要随风而去。

  郭嘉带着伞过来了,静静站定在荀彧的身后,劝道:“袁绍已经从另一个城门回府了,文若还等在这里做什么。天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他上前拉了荀彧的手,将人往边上拖。

  一种压抑难受的沉默过后,荀彧吐出口浊气,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我们走吧。”

  郭嘉下意识地脱口安慰,“好啊。”

  荀彧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我们走吧。”

  这一回,郭嘉终于醒悟过来他话里头的意思,扬眉一笑道,“好。我也正有此意。”

  袁绍对荀彧避而不见,假装自己公务繁忙没空会客。荀彧现在已经不介意了,他还有些庆幸,袁绍这样方便了他和郭嘉能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整理衣帽书籍等私物。郭嘉本身没带多少东西,他大部分身外之物都是袁绍送过来的,这些东西精致金贵除了不耐用之外没什么缺点,不过他对物质生活要求简单,多余的奢侈之物还是统统物归原主算了。

  “这哪里得来的手镜,雕的还是绕花双蝶,你的东西里就数这个最格格不入。”郭嘉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后就晃荡晃荡到处瞅瞅荀彧的,果真让他发现了新奇的事,“依我看这是女人用的手镜,嘻嘻,我要打小报告去……”

  荀彧回头一看,那是徐氏塞在他怀里的手镜,奔逃的路上多亏它才使自己衣发不乱,每日清晨洗梳完,他都会小心将手镜藏在怀里。现在被郭嘉眼尖翻了出来,还故意歪曲造谣,当即不能忍了,急忙阻拦道:“郭奉孝你把东西还给我……”

  郭嘉高高举起手镜到处窜,嘴里叫着,“不给不给……”

  两个人从屋子这头奔到屋子那头,最后终于被荀彧捉到双双滚倒在地,但镜子从郭嘉手里滑了出去,咚一声落地,镜面与镜分离成两瓣碎在了他们面前。

  郭嘉傻眼了,心虚地低头道歉,“对不住,是我不知轻重了……”

  荀彧瞪了郭嘉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拾起手镜,发现里面夹了东西,抖开一看是曹操信笔涂写的诗,落款日期正是他们离别的前一晚。

  霎时间,他惘然了……

  郭嘉小心翼翼地凑近读之,轻声问道:“文若说要走,其实是打算去找这个曹孟德吗?”

  荀彧抚着有些泛黄的尺素,眼中尽是温柔,连带回答郭嘉的话也柔声细语,“仔细想来,兖州或许是个不错的地方。”

  “天下之大,怎么偏选了他?”郭嘉不解且困惑道,“就因为他护送过你?”

  “也不尽是。”

  “你可骗不了我,那天分别的时候,你的目光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么……我怎么不觉得。”荀彧嘴硬道,脸不红心不跳地收起尺素,“我说了,我跟他谈得来,合心意。袁绍看起来是不错,可他的能力驾驭不了他的野心。”

  郭嘉眯起眼睛笑了,把手镜重新合二为一,“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荀彧问:“你不跟我走吗?”

  郭嘉摇摇头,“不了,在冀州懒散了这么久,我想找个好山好水宁静之地看看书隐居一阵子。王室羸弱,群雄并起,谁能射到鹿尚处于混沌之中,我想过一阵子再出来转转。”

  听到郭嘉这番话,荀彧知道现在口空无凭想令人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怕是未到火候,于是不再挽留,“等我安定下来,必定修书于你,到时候你不能不来。”

  “呵,单凭文若的一番说辞我可不会信,我还要亲自确认过才会决定。”郭嘉站起来,负手傲然远目天际。

  荀彧望着郭嘉的背影,“希望那一天,你我还能站在一起。”

  “那当然。”郭嘉回眸,粲然抱拳道,“一言为定。”

  某日袁府摆宴的喜庆日子,荀彧和郭嘉在热闹的人群中悄悄离开。一个向西走了寻找他的竹林修身养性地,而另一个则往南奔东郡的方向找曹操的部队。

  夏侯惇气喘吁吁地闯入曹操的书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曹操正在为繁杂的军报批写指令,见夏侯惇又急又喜的模样,好奇问:“怎么啦,瞧你激动的,难道我儿子生了?”

  夏侯惇翻了个白眼,卞夫人是挺着大肚子快生了,可要说的不是这事。还有你儿子要生了我激动干什么,莫明奇妙!休息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气,道:“外头有位自称颍川荀彧的士人求见将军。”

  曹操的神筋好似灯花火烛吡剥一声炸了个响,一瞬竟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夏侯惇摇着他的肩才重新唤醒他。他激动地问:“那人在哪里?”话竟讲得结结巴巴起来。

  “请他暂且等候于正堂呢。”夏侯惇伸手一指。

  “快快,帮我把衣服理理。还有鞋,鞋在哪里?”曹操站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差点掀了书案,手忙脚乱地指挥夏侯惇找镜子找婢女过来整衣襟,“你瞧瞧我头发有没有乱,快弄盆水过来我要洗把脸。”

  夏侯惇看着曹操照着镜子不停比划,实在没眼看了,“孟德,不就是见个男人吗,你怎么搞得像是去迎亲……”

  “少废话,这能比吗!”

  曹操终于对自己的外观衣著满意后,才竭力维持冷静走入正堂。在他和荀彧分别后的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想像有朝一日若他们重逢会是怎样的情景。他希望是个春花烂漫,海晏河清的好时光,幸好这个可笑的念头只存在一瞬就被自己否决了,不然岂不是绝了他一世的念想?

  荀彧穿着一身素锦单衣,静静地站在正堂中央。他察觉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与曹操隔着一道门槛互相凝视着。

  曹操闻到了空气里弥漫了一丝一缕沁人心脾的芳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再三确认站在眼前的人不是他朝思暮想后出现的幻觉。

  荀彧浅浅笑着,微微低下头作了一揖,无比动听地唤了声,“将军。”

  这一声将军,是曹操这辈子听过最悦耳的声音,此后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放弃过他这个将军的身份,并以此战斗到生命的暮年。

  从这一刻开始,曹操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计划就是写个小短文送那个无法写曹荀小甜文的基友,没想到严重超标写了近八万字。取题废,“归去来”的意思就是“归→回颍川,去→投袁绍,来→奔曹操”。所以,就让这篇文的结局停留在曹荀最美的一刻(我是不会承认我太监了,下面没有了)。

  这之后的计划应该是继续把《建安列异传》的各个番外补补,我觉得酸爽囧雷的设定更适合放飞自我,然后将其一本正经地写出来。大概就是,哇好雷啊,可是停不下来。